第一章她觉得不忍了
林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,是在结婚纪念日那天。
那天她特意去超市买了陆昊明最爱吃的肋排,炖了整整三个小时,又开了一瓶他喜欢的红酒。六岁的儿子陆晨用蜡笔画了一张贺卡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爸爸妈妈结婚快乐”。
可直到晚上十点,陆昊明也没回来。
电话打过去,响了两声就挂了。再打,关机。
林悦哄睡了儿子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看着满桌子凉透了的菜,把那杯红酒慢慢喝完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个月前,陆昊明开始频繁地加班,衬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,手机永远扣着放在桌上。
这些信号她不是没看见,只是选择了不看。
而现在,她不想再装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儿子送去学校,直接去了陆昊明的公司。前台看见她,表情明显慌乱了一瞬,支支吾吾地说陆总在开会。
林悦没理她,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陆昊明压低了的声音:“……景行这个月的学费我已经转过去了,你别总跟我闹,再给我点时间……”
景行。是个孩子的名字。
林悦的手搭在门把上,没有推开。她转身走了,步伐稳得出奇,连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节奏都没有乱。
回到车上,她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市妇幼保健院。
她要去查一件事。
六年前她生陆晨的时候,产房里同时有三个产妇。她当时大出血,意识模糊,孩子被护士抱走之后,她只匆匆看了一眼。后来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直到今天,她忽然想通了。
陆昊明看陆晨的眼神,从来不像父亲看儿子。
不是说他不爱孩子,恰恰相反,他对陆晨好得无微不至。但那种好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客气,像是在尽一种义务,而不是出自本能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而是偷偷取了陆晨的几根头发,连同陆昊明剃须刀里的胡茬,一起送去了亲子鉴定中心。
结果要等七天。
这七天里,一切如常。陆昊明依旧早出晚归,陆晨依旧每晚要听一个睡前故事。林悦依旧扮演着好妻子、好母亲的角色,笑容温婉,举止得体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已经变成了一把刀。
第七天,她接到了鉴定中心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专业而平静:“林女士,您送检的两份样本,经比对——”
“先别念。”
林悦打断了她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那份报告,我暂时不要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打开电脑,在搜索栏里缓缓打下四个字:私家侦探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来。远处有一架飞机划过天际,拖着长长的尾迹云,不知是归来,还是离开。
林悦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私家侦探叫老周,是林悦一位记者朋友推荐的人。五十多岁,其貌不扬,但据说跟过的案子没有失手过。
林悦约他在一家商场楼下的咖啡厅见面。老周比她想象中更沉默,听完她的描述后,只问了三句话:“要查谁?查到什么程度?预算多少?”
“查我丈夫,”林悦把陆昊明的照片、公司地址、车牌号、手机号码全部推过去,“查他的一切。他和谁在一起,有没有别的住处,有没有别的孩子。”
“别的孩子?”老周挑了一下眉。
林悦顿了顿,说:“我听到他电话里提过一个名字,叫景行。”
老周没再多问,收了定金就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悦按兵不动。她依然每天早起给陆晨做早餐,依然在陆昊明偶尔回家的晚上摆出笑脸,依然在朋友圈里晒着一家三口的岁月静好。
没人知道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加密相册。
那个相册里存着她偷偷拍下的证据:陆昊明手机上的陌生定位、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、他从保险柜里取出又放回去的一沓文件——她趁他洗澡时翻过那个保险柜,里面有一本房产证,地址在城东的翡翠湾小区,产权人写的是苏晴。
苏晴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。
她查过了。苏晴是她和陆昊明共同的大学同学,当年三个人关系都很好。苏晴和陆昊明在一起过两年,大三那年分手,原因不明。后来林悦和陆昊明走到一起,苏晴表现得很大方,还做了他们的伴娘。
婚礼上,苏晴举着酒杯对林悦说:“你们一定要幸福啊。”
当时林悦感动得红了眼眶。
现在想来,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甘,她不敢想。
老周的消息来得很快。第三天,他发来一组照片:陆昊明开车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去游乐园。女人戴着墨镜,但林悦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苏晴,比大学时胖了一些,但五官没怎么变。男孩大概七八岁,眉眼和陆昊明如出一辙。
照片里,陆昊明抱着那个男孩坐旋转木马,笑得像个真正的父亲。
林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陆晨五岁那年,陆昊明带他去过一次游乐园,全程接了三通工作电话,最后不耐烦地说“爸爸累了,下次再来”。那个“下次”,三年了都没有兑现。
她没哭。她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,给老周发了条消息:“继续查那个男孩的身份信息,越详细越好。”
一周后,老周送来了完整的调查报告。
苏晴,三十四岁,未婚,名下有一套翡翠湾的房产(陆昊明出资购买),有一子名陆景行,出生医学证明登记父亲为“陆昊明”,出生日期是八年前的3月12日。
八年前。
林悦记得清清楚楚,八年前的3月,陆昊明说过要去外地出差半个月,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,说是项目太累。她还给他炖了鸡汤,每天晚上给他按摩肩膀。
原来那半个月,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。
报告里还有一份银行流水。陆昊明每个月固定向苏晴的账户转账两万元,从未间断,已经持续了整整八年。八年来,近两百万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另一个家的口袋。
林悦把报告合上,站起身,去了厨房。
她把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倒进了水槽。汤很浓,排骨炖得酥烂,是她花了三个小时小火慢熬的。今天是她和陆昊明的结婚八周年纪念日,她本来想等他回来,好好吃一顿饭。
现在不用了。
她给陆昊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结婚纪念日,回来吃饭吗?”
等了半个小时,回复只有三个字:“在开会。”
林悦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
她没有再回复,而是打开了电脑,给市妇幼保健院写了一封邮件。她以“疑似当年生产时医院可能存在差错”为由,请求调取六年前她生陆晨时的所有原始记录。
邮件的最后一句,她写道:
“如医院不予配合,我将通过法律途径申请调取,届时贵院将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发送。
然后是第二步。她翻出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人——陆昊明的母亲,她的婆婆,王秀兰。
老太太今年六十八,表面上看是个和和气气的退休教师,骨子里却精明得很。这些年她一直觉得孙子陆晨长得不像陆家人,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,都被林悦搪塞过去了。
但王秀兰不是那么好搪塞的人。
林悦知道,老太太手里有一张陆昊明小时候的照片,和陆晨放在一起对比,眉眼确实不太像。王秀兰嘴上不说,心里早就犯嘀咕了。
她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。
电话接通,林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:“妈,您最近身体还好吗?……嗯,昊明他……好久没回家了。我不放心,想跟您商量个事……”
电话那头,王秀兰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:“他又怎么了?”
林悦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,比任何控诉都有力。
电话那头的叹气声,比林悦预想的更管用。
王秀兰当天晚上就赶到了林悦家。老太太进门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兜水果,嘴上说是“想孙子了”,眼睛却一刻没离开林悦的脸。
“说吧,昊明又怎么了?”
林悦给婆婆倒了杯茶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妈,昊明最近三个月,回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十天。我查过他手机定位,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城东翡翠湾。”
“翡翠湾?”王秀兰眉头一皱,“那地方离他公司那么远,住那儿干什么?”
林悦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,放到茶几上。
“妈,有些话我本不该说。但我一个人扛了这么久,实在是扛不住了。”
王秀兰打开信封,里面是老周拍的那组照片——陆昊明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游乐园,身旁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。
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女人是谁?这孩子是谁?”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女人叫苏晴,是昊明的大学同学,也是当年我们的伴娘。”林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,“那个孩子叫陆景行,今年八岁。昊明每个月给她们母子转账两万,已经持续了八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翡翠湾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,写的也是苏晴的名字。”
王秀兰把照片一张张看完,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。看完之后,她没有暴怒,没有摔东西,而是把那沓照片整整齐齐地放回信封,然后抬眼看着林悦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悦垂下眼,“我一直在忍,想着为了孩子,能过就过。可是妈,陆晨才六岁,他最近总是问我,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然后她站起身,说了一句话:“你先把这些证据收好,什么都别跟昊明说。我来查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听我的。”王秀兰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如果这事是真的,我绝不会偏袒我儿子。但你也要想清楚,万一闹大了,最受伤害的是陆晨。”
林悦点了点头,眼眶微红。
王秀兰走后,林悦坐在沙发上,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。她很满意——王秀兰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判之内。这个婆婆虽然精明,但有一个致命弱点:极度看重陆家的声誉和血脉传承。
一个八岁的私生子,对于王秀兰来说,不仅是背叛,更是对整个陆家脸面的践踏。
接下来,她需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三天后。
林悦约了律师周明远。周明远是专打离婚官司的,在本地小有名气。林悦把目前掌握的证据全部摊在他面前,包括照片、转账记录、房产信息、以及陆昊明近半年的行程轨迹。
周明远看完之后,说了第一句话:“你想离,还是想和?”
“离。”
“好。”周明远翻开笔记本,“那我们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确认你丈夫转移了多少夫妻共同财产。这套翡翠湾的房子和他给苏晴的八年转账,你都有权追回。第二,争取陆晨的抚养权。第三,如果你丈夫和苏晴是以夫妻名义同居,可以追究重婚罪。”
林悦点头:“我让私家侦探在查了。但我还有一个要求——我要先拿到苏晴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结果。”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:“你怀疑什么?”
“我只是觉得,昊明这个人,虽然花心,但不蠢。”林悦说,“一个八岁的孩子,他说认就认了,连亲子鉴定都不做?要么是他做过,确认是自己的;要么是他根本不需要做,因为他知道那孩子一定是自己的。”
“也可能他做了,结果就是他的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那就更奇怪了。”林悦把一张照片推到周明远面前,“你看这个孩子,眉眼确实像昊明。但你再看看这张——这是苏晴大学时期的照片,旁边那个男人,你猜是谁?”
周明远凑近看了看,照片里苏晴挽着一个高个子男人,两人姿态亲密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苏晴与赵某,摄于2009年。
“赵某是谁?”
“苏晴大学时的男朋友,两人在一起四年,大三才分手。昊明和苏晴是大二在一起的,也就是说,苏晴同时在跟两个人交往。”林悦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赵某后来去了国外,杳无音信。但有意思的是,苏晴生陆景行的那家医院,恰好就是赵某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。”
周明远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是说,那个孩子有可能是赵某的?”
“我没有证据,只是推测。”林悦说,“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协调一个有资质的鉴定中心,我要拿到苏晴孩子的真实亲子鉴定结果。”
周明远想了想,说:“如果你丈夫已经做过鉴定,那鉴定报告应该可以调取。前提是,你有合法的理由和途径。”
“他会再做一次的。”林悦说。
“你怎么让他再做一次?”
林悦微微一笑:“他会主动去做的。因为很快,就会有人告诉他,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。”
一周后。
老周送来了新的调查报告。这一次,信息量大得惊人。
苏晴这些年一直未婚,但她的银行流水显示,除了陆昊明每月两万的转账之外,每隔半年还会有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,金额不大,每次五千美金。汇款人叫赵某某,正是大学照片里那个男人。
而赵某某,目前定居加拿大,已婚,有两个孩子。
老周还设法拿到了苏晴儿子的幼儿园入园体检记录。那份记录里有孩子的血型——O型。
“陆昊明是什么血型?”林悦问老周。
“A型。您上次给我的剃须刀里提取过样本。”
“我是B型。”林悦说,“一个A型和一个B型的父母,生不出O型的孩子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老周缓缓抬起头:“您确定陆景行的母亲是苏晴?”
“确定。出生医学证明上写的。”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老周点了一根烟,“A型和B型,只能生出A、B、AB三种血型,绝对生不出O型。这个孩子,不可能是陆昊明的生物学儿子。”
林悦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。
陆昊明以为自己在外面养了一个家,养了一个亲生儿子。他每个月心甘情愿地掏钱,因为苏晴告诉他,那个孩子是他的。他信了,也许他做过鉴定,也许没有。但从血型来看,只要做过鉴定,结果必然是否定的。
除非,那份鉴定报告被人动过手脚。
林悦想到了一个人——苏晴。
如果苏晴有能力在医院里调换孩子的出生信息,那伪造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也不是什么难事。而陆昊明,一个在商场上精明过人的男人,在私生子这件事上,居然如此轻信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太想要一个儿子了。
陆晨六岁了,而陆景行八岁。也就是说,在陆晨出生之前两年,苏晴就已经为陆昊明“生”了一个儿子。一个比原配更早生出来的儿子,在陆昊明心里的分量,可想而知。
“老周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林悦说。
“谁?”
“赵某的父亲。他以前是不是在仁安医院工作过?具体是什么职务?和医院的档案管理、新生儿登记有没有关系?”
老周掐灭烟头:“明白了。”
又过了一周。
老周的消息回来了:赵某的父亲,赵建国,2008年至2015年间担任仁安医院后勤处处长。后勤处不管医疗业务,但管全院的信息系统和档案室。理论上,他有机会接触新生儿登记系统。
而苏晴生陆景行的时间,是2015年3月。赵建国当时还在任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真相:苏晴很可能和赵某生了一个孩子,然后利用赵建国在医院的关系,把孩子的父亲信息改成了陆昊明。她的目的,是用这个“儿子”锁住陆昊明,让他心甘情愿地供养她们母子八年。
甚至更早——也许陆昊明和苏晴分手的时候,她就打定了这个主意。
而陆昊明,从头到尾,都被蒙在鼓里。
林悦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,分成了两个文件夹。
第一个文件夹,是陆昊明出轨、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。这个文件夹,她会用来打离婚官司。
第二个文件夹,是苏晴伪造亲子关系、涉嫌诈骗的证据。这个文件夹,她会交给陆昊明。
不是因为她心软,而是因为这两个人狗咬狗,才是对林悦最有利的局面。
陆昊明知道真相后,必定会去找苏晴算账。他会愤怒、会羞愧、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八年。到那个时候,他才会真正意识到,谁才是他应该珍惜的人。
但林悦不会给他回头的机会。
她要的,是让陆昊明在满心愧疚的情况下,在离婚协议上签下最有利的条件。
她要的是房子、是钱、是儿子的抚养权,是她应得的一切。
至于原谅?那是下辈子的事。
林悦把两个文件夹锁进保险柜,拿起手机,给王秀兰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我查到了那个孩子的真实情况,您方便的时候,我想跟您当面说。”
三秒钟后,王秀兰回复:“明天上午,我去找你。”
林悦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夜色很深,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。她忽然想起六年前,陆晨刚出生的时候,陆昊明抱着孩子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,而是复杂—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现在她终于懂了。
那时候的陆昊明,已经知道苏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。他怀里抱着林悦生的陆晨,心里惦记的却是那个“更早来到世上”的私生子。
多么讽刺。
那个他用八年时间供养的“儿子”,根本不是他的。
而他亲生的陆晨,却被他冷落了六年。
林悦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。
明天,好戏就要正式开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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